用为政治为“文化革命”伤脑筋啦!
当然,他没有死,离死还十万八千里呢。700txt.com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跳得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练习拳击,乒乒乒,乓乓乓,非把他的胸膛击穿不可。生命,活着,疼痛(这大概是活着的主要标志)还有烦乱,怎么活着就有这么多麻烦!
他想喊,他想骂,他想杀人,他想爱怎么着怎么着,好好好,陆浩生的揭发材料就是不写了,老子本来就没想写,管你张志远是党的化身也好,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也好,是我亲爹干爹也好,老子就是不嬲了,枪毙就枪毙,杀头就杀头吧,凭什么非得逼着我参加到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里?
他半天半天才出了声,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写了。”
束玫香大喜,同时又怜惜地拿起他的手,抚摸着他的手背,说:“没事。没事。你休息休息吧。”
他们终于安静下来了,朦胧中他似乎又看到玫香拉屎了,是在乡下,是在青纱帐里,束玫香不见了,只有一个蝈蝈啼叫着,为了捉蝈蝈他的头一点一点,糟糕,他的头无论如何抬不起来了,他的头落到了地上了……
他觉得他只安睡了五分钟。他被一声惨叫惊醒了。
是母亲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只狼。他踉踉跄跄地与玫香一起来到了妈妈房门前,又是一声沉闷的呻吟声,这低低的哀叹声甚至比方才的惨叫还令人恐怖,只这一声就足以令人万念俱灰,只这一声就叫人想到生活有多么痛苦多么艰难多么压抑多么没有价值……
“妈,妈,妈!”他们俩叫了起来。
隐隐听到的只有更加无望的呻吟声。
又叫了有三分钟,祝正鸿急了,他一猛劲,用肩膀撞开了妈妈的房门。由于用力过大,他又是一阵晕眩。
玫香打开了电灯。妈妈出溜在床边,面色潮红,红里发黑,嘴角上有白白的吐沫,身体已经瘫软,她的样子是试图穿衣下地,没有成功。还好,她没有落到地上。
正鸿赶紧跑过去,扶住了妈妈,对于正鸿和玫香的呼唤,妈妈作出了轻声的回答,这使他们放心了一点。
……妈妈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医生诊断是脑溢血。抽脊髓化验的时候祝正鸿痛苦万分,他向医生提出问题,妈妈的身体相当坏,抽脊髓她是否受得了?医生态度严肃,说:“到了这时候了,受得了也得受,受不了也得受!”祝正鸿一下子就透心凉了。怎么就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天呢?
给妈妈注射了仙鹤草剂,又灌了许多药,妈妈始终没有醒过来。三天中正鸿陪了妈妈一个白天两个黑夜,妈妈一阵昏迷不醒,一阵又轻声说话,对正鸿的话语有时也能做出某种反应,断断续续,摸不清什么意思。到了这时候,正鸿最关注的是妈妈有什么话要说没有,他老是觉得妈妈这个人经常是话里有话,话外有话,声东击西,顾左右而言他。有时候他不相信妈妈和他说的话就是她心里想的,他也不相信妈妈有意要瞒他什么,骗他什么。他期待着最后的一次倾谈。
而现在她只剩下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词句,一会儿是江南吴语,一会儿像是天津话,一会儿又变成了北京话。一会儿是唐诗,一会儿是骂人的粗话(她过去很少说粗话的),一会儿又变成了呢呢喃喃。
第三天夜间,正鸿陪坐在病房门外的一条木椅上,睡得正实,他听见了妈妈的叫声。
他连忙翻身起来,他看到了妈妈的张开了一半的左眼。
“鸿儿……”
“妈!”正鸿兴奋异常,妈妈好了,妈妈醒过来了!
“你要掏大粪去!掏大粪,练红心!臭……香!掏,掏……你要革命!”
这样的话重复了又重复,祝正鸿听懂了,妈妈的意思是说,知识分子通过掏大粪才能改造自己,在粘上了粪臭的同时,却能使自己的思想品质灵魂变得清洁起来。他过去也听妈妈分析过这方面的事情,不知道是为什么妈妈对宣传掏大粪特别敏感特别入耳,没事老是琢磨。她老人家迷上了掏大粪。正鸿又想,宣传掏大粪其实是“文革”前的事儿,那时候确有大学毕业生申请去掏粪的美谈,那时候确实有在校大学生挎着粪桶挨家挨户掏粪。国家主席刘少奇还专门与北京的掏粪工时传祥交上了朋友,报上登了又登时传祥同志的照片。少奇同志对时老掏粪工说:“你是掏粪工人,我是国家主席,咱们俩都是为人民服务,只不过是分工不同。”少奇同志说得十分感人,只是——他觉得——不能十分令人信服。除了分工不同别的都一样吗?这样说很理